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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文福:貴州布依族“過年”習俗

耿文福:貴州布依族“過年”習俗

時間:2020-1-20 作者:耿文福 來源:本站原創 瀏覽次數:

                           (作者深入民間調查研究)

 

布依族是西南地區一個人口較多的少數民族,由遠古僚人演變而來。王化未開的布依族先民,對日月星辰、風雨雷電等天象缺乏認知和理解,充滿著敬畏之心,進而演化為祖先崇拜和自然崇拜。

  無論是傳統的干欄式木樓,還是當今各種各樣的“洋樓”,每家都專門留出一間最正中、最寬敞的屋子作為“堂屋”。堂屋面對大門一壁安設神龕,供奉“天地神祇”和祖先靈位,視為最神圣之處,不許外人觸碰,也不準堆放雜物。堂屋中間擺放一張八仙桌,配上四條長凳或太師椅,專作祭祀之用。布依人認為,人逝去以后其靈魂無論走進地府還是升登天界,都能夠蔭佑兒孫平安,庇護六畜興旺。所以逢年過節特別是一年一度最為隆重的“過年”,家家戶戶都要殺豬、釀酒、打糯米粑……恭請先祖神靈回家與后世子孫一同享用,同時還要舉行送灶神、謝土地、敬龍王等各種祭祀活動,驅邪禳災,祈求平安。

  生長在黔中土語區傳統布依族世代摩公(專門從事布依族摩經唱誦的經師先生)家庭,我憑自己的成長經歷和所見所聞簡要敘述布依族的“過年”習俗,以饗諸君并共勉之。

  一、“臘八”祭祀土地神。每年臘月初八(有的是十八),布依族村寨都會集中到村邊寨口的土地廟前祭祀土地神,用公雞和豬頭獻祭。這個祭祀活動一般由寨老牽頭,每家每戶集資參與,就近請摩公主持祭祀儀式。其大概意思告慰土地神靈:我們村(寨)種您的土地,今年又是一個豐收年,家家五谷豐登、牛羊成群、雞鴨滿圈,非常感謝您的庇佑,眼看新年就要到了,我們全村(寨)來給您修繕廟宇,清掃衛生,還給您送來豬頭、雄雞、米酒、香燭、紙錢,敬望笑納,同時祈求您明年繼續庇佑我們整個村寨無災無患,風調雨順,五谷豐登。

  “臘八”祭祀土地神活動有很多禁忌,如孕婦不能參加、不能大聲喧嘩、不能狂言粗語,等等。其隆重程度,僅次于一年一度的“二月二”傳統的祭祀土地神節日。“臘八”祭祀土地神以后,整個村寨的“年味”便也漸漸濃起來了。女人們開始做豆豉、釀甜酒……男人們則給小牛鉆牛鼻、穿鼻圈、教耕地。

  二、臘月廿三“送灶神”。每年臘月廿三日祭灶、送灶王神(有的是廿四),在布依族地區是一項影響很大、流傳很廣的習俗。舊時,差不多每一家的灶房都貼有“灶王府君之神位”字樣,供奉灶王神。這和漢文化“九天東廚司命灶王府君”意思基本一樣。布依族習俗里,灶王是負責管理人間煙火的神,被視作一家的保護神而倍受尊崇。灶王龕大都設在“灶上”,以表明灶王爺的地位非常之崇高。

  灶王爺自上一年的除夕以來就一直留在家中,監察這一家人一年來的言談舉止。到了臘月廿三日這天夜晚,灶王爺按慣例要上天“述職”,并向玉皇大帝匯報這一家人的善行或惡行,玉皇大帝再根據灶王爺的匯報,賜予這一家人在新的一年中應該得到的吉兇禍福。換句話說,對一家人來說,新的一年里是吉是兇、是禍是福,灶王爺的匯報起著決定性作用。因此,“送灶王”儀式不容小覷。

  “送灶王”儀式要在吃晚飯前舉行。程序是先把灶房打掃干凈,安放供桌,向灶王龕位敬香,并擺上刀頭、糖茶、甜酒及糖食果品供奉灶王爺,目的是希望灶王爺吃了甜食嘴巴更甜,在玉皇大帝面前“述職”時多為主家說好話,不說壞話。講究的人家,還用甜酒娘涂在灶王爺的嘴上,連同紙錢、紙馬一并焚化,同時一家人還整整齊齊的跪在供桌前,邊燒紙錢邊作揖禱告: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

  三、臘月廿五“殺年豬”。殺年豬是一年中盼望已久的最喜慶的日子,也是布依村寨最忙碌、最鬧熱的一天,因為這一天意味著人人都可以放開肚皮大筷吃肉直到“吃飽”了。但布依族“殺年豬”不會隨意請個屠夫就把豬殺了,而是很有講究的。一是挑選吉日:殺單不殺雙,即單日子能殺、雙日子不能殺。一般約定俗成的大日子是臘月廿五,當然,除了臘月廿五之外還可以選在臘月廿一或臘月廿三,而豬小或者因為有事情耽擱忙不過來的人家也可以等到臘月廿七甚至臘月廿九再殺。二是挑選屠夫:在布依村寨里,要能干又命好的人(有兒有女并且兒女都有出息的人,民間視為命好的人)才能夠動手殺年豬,這樣不僅預意來年喂豬順利,而且主家也想討個好彩頭,沾沾屠夫的好命、好運。三是殺豬忌日:即逢著生肖豬那一天或逢著家中主要勞動力的生肖那一天,是單日子、大日子也不能殺豬。

  “殺年豬”要拉進“堂屋”殺。殺豬前先點燃三柱香插在神龕上的香爐里,殺豬時要燒三張紙錢在殺凳前,告慰祖先:雖然后輩勤勞,但能養得出肥豬來殺過年,最主要的還得仰仗祖宗們的百般護佑。另外,還要去朝門口燒三柱香三張紙錢,打發那些孤魂野鬼,警示他們不要來搔擾正常殺豬。年豬殺死以后,女主人馬上把準備好的三張紙錢沾上殺口血,貼到豬圈板壁上,祈望來年養豬仍然無災無病長得又快又肥。殺好年豬,主家還會熱情邀請隔壁鄰居和家族以及親朋好友前來“吃庖湯”(殺豬飯),共同舉杯慶祝一年的喜悅,并祝福大家來年繼續殺大豬、發大財,滿屋瞬間洋溢著一年辛苦后滿足的碰杯聲、劃拳聲、歡笑聲。

  若隔壁鄰居或者家族和親戚朋友因為這樣或那樣的原因當年沒有年豬殺的,主家還會割舍一塊五六斤、七八斤不等的年豬肉送去,既聯絡感情,又增進鄰里團結。

  四、臘月廿六“刷陽春”。“陽春”指瓦檐、樓口上的珠網、灰塵,也有“陽春三月”之意。“刷陽春”明是徹徹底底大掃除,暗含“把昨年的舊塵清掃出去干干凈凈迎來嶄新的一年”的意思。

  送走灶王神又殺了年豬后,第一件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刷陽春”了,時間一般是臘月廿六,若是年豬殺得早的人家,也可以從臘月廿四至廿六日這三天中選一個風和日麗的暖和天氣。因為在一年的時間里,由于各種民族禁忌和民俗習慣的約束,很少進行徹底的大掃除,所以“刷陽春”這天全家一齊動手,凡是能搬動的東西,或者由于禁忌而沒有搬動過的東西,包括桌椅板凳,箱柜衣物,全部挪位,有的搬到院子里,有的移到屋中間。全家人掃的掃,抹的抹,把幾間房屋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徹底清掃干凈,讓桌椅板凳、鍋碗盆瓢擺放整齊,煥然一新。最后,將清掃出來的灰塵用撮箕端去倒在村頭或路邊的水溝里,讓流水沖走,不能倒進污穢的地方。

  換句話說,“刷陽春”的意義不僅是清潔衛生,也預示著將一年的晦氣、煩惱和貧窮像灰塵那樣清掃掉,讓舊時光如流水般沖走,一家人以嶄新的面貌迎接新的一年。

  “刷陽春”的習俗在布依族習俗中由來已久,深入人心,有很多歲時節日中的習俗被逐漸淡化,但“刷陽春”的習俗卻被一代代傳承下來,即使是進入全面建成小康社會的今天,布依人依然樂此不疲,農村如此,城鎮亦然。

  五、臘月廿七捏“血豆腐”。“血豆腐”是布依人家的一種美食,用新做的豆腐混合成塊豬血再加一些相應佐料揉搓捏團而成。“捏血豆腐”一般在臘月廿七,亦即是“刷陽春”了以后進行。

  做豆腐費工費時、程序復雜,鄰里間一般都器具互借、互相搭手,一邊說笑一邊干活,倒也增添了節前的不少喜慶氣氛。做豆腐首先要用石磨把經過清水浸泡的黃豆粒磨成漿,磨架下面放一個大盆或一口天鍋,接住新磨出來的豆漿。豆漿磨成后再用溫水稀釋,然后舀進豆腐架上掛著的“濾帕”里反復揉搓擠壓,殘留在“濾帕”里的是豆腐渣,而經過“濾帕”漏進大鍋里的豆漿摻點酸湯(也稱鹵水)再經過文火煮一會,才舀進“豆腐箱”里壓上蓋板讓它慢慢滴干水分,一箱新鮮的豆腐就做好了。

  豆腐做好后,割成塊,一塊一塊放進干凈的盆里,倒入適量成塊豬血,加些鹽和花椒之類的佐料不停攪拌揉搓,揉搓均勻后再用雙手捧捏,捏緊成團,然后用青菜葉包好放在熏臘肉的炕上熏干即可。

  六、除夕請神靈“安香火”。“安香火”又稱“安家神”,一般是在除夕那天的下午進行,如果除夕當天不是“神在日”,則提前另擇“神在日”舉行。“安香火”前,先把舊“神榜”撕掉,換上新“神榜”,擺設香案、準備公雞,由摩公在堂屋設壇殺雞恭請恭迎天地神祇、一脈先祖神靈回龕就位,享用“過年”供祭,同時庇佑主家年年清吉,老少咸亨、六畜興旺、四季平安。

  七、除夕夜“守歲”。除夕夜的“晚飯”比平常早很多,一般都是下午4點左右開始在“堂屋”供飯,請自家祖上一脈先靈“回家過年”,好酒好菜先請祖先享用,并告慰先靈一年來農業豐收、子孫發達、六畜興旺,祈求先祖在新的一年里一如既往的庇佑后世子孫家興業旺。

  “一夜連雙歲,五更分二天”。除夕之夜,不能串門擺家,要把自己家的火塘燒得旺旺的,全家團聚在一起,吃過年夜飯,點起蠟燭或油燈,圍坐火塘或火爐旁閑聊,總結一年的得失,找出來年努力的方向,還必須適時給神龕上的香爐和燭臺換香、換燭。“香爐不斷千年火”,就是說除夕夜神龕上的香燭不能斷,火塘、火爐里的火也不能熄,討“代代兒孫滿堂、輩輩香火不斷”的好彩,這叫“守歲”。“守歲”有兩層含義:年長者守歲為“辭舊歲”,有珍愛光陰的意思;年輕人守歲,是期望和祝愿自己的父母和仍然健在的爺爺奶奶永遠健康、長壽。

  子夜時分,各家各戶在院子里的天地桌上擺好凈茶、素席等供品祭祀天地萬靈。程序是先叩拜天地神祇,再按順序叩拜門神、灶神、家堂,最后由長者手執一碗凈水在堂屋面朝大門念“開財門”詞……大門洞開的瞬間立即將院壩里事先準備好的鞭炮點燃,這叫“開財門”。“開財門”的意義是祈求來年財源廣進、五谷豐登,所以要求非常謹慎,嚴禁旁白不吉利之詞,對兒童及剛過門的新媳婦,長者都會事先再三叮囑。

  這些年來,隨著生活水平普遍提高,“開財門”的午夜,一個個布依族村寨更是鞭炮齊鳴、火光沖天。

  八、正月初一“買水”。正月初一是舊歷“年、月、日”的第一天,它標志著舊一年的結束和新一年的開始。“正月忌頭,臘月忌尾”。正月初一不僅忌掃地、忌殺生、忌做針線活、忌晾曬衣物、忌往外倒水、忌叫人起床、忌往外花錢等等,更重要的是正月初一要起早去“買水”。

  “買水”就是去經常取水的地方祭拜龍王爺,給龍王爺燒香、燒紙錢,感謝龍王爺的恩賜。正月初一“買水”要比傳統的“二月二”龍抬頭那天隆重的祭龍王儀式簡單很多,一般是在黎明天麻麻亮的時候,由當家的男人挑著水桶到經常挑水的水源地——河邊或井邊去燒三柱香和三張紙錢,然后用木桶打開水面,一邊順流汲水三次,一邊念誦“全靠龍王爺垂愛,人畜才有水吃才能活命、有水灌溉莊稼才能獲得豐收”之類的感恩話語,并祝福龍王爺及龍子龍孫新年大吉、萬代吉祥,同時希望龍王爺一如既往的關心我們、眷顧我們,賜予我們年年風調雨順、不澇不旱,保護我們年年豐產豐收。

  九、正月初三“票包”。“票包”是布依語,票是打發、打發禮品,包是公、祖公,泛指祖先。“票包”連起來講就是拿臘肉、糯米粑等禮品打發老祖宗的意思。

  布依族講禮、重義,好客、熱情,哪怕是素不相識的人走到布依家,都會以酒相待,何況是親人、是祖先回家過年呢? 正月初三晚上,各家各戶都會另做一桌席擺到堂屋中間的供桌上,再一次恭請列祖列宗前來赴宴,并告知一年一度的“過年”已經結束,望列祖列宗時時護佑后世子孫平平安安、空手出門、抱財回家。然后舀半碗祖先“吃”剩的菜和飯擱在堂屋內側大門坎腳的米篩里,點一盞燈,燒一柱香、三張紙錢,喊“嘚吖”(布依語:幫工)來吃,并叮囑“嘚吖”抓緊吃,吃好了就幫列祖列宗挑雜包(打發給祖先的臘肉、糯米粑等)回去,要一個一個的把祖先都送到他們的住處,而且路上不能伸手去籮筐里撈祖先的雜包,如果不聽交待亂伸手東撈西摸的,祖先將用殺刀砍你,邊說邊捏殺刀在燈焰上晃幾下。緊接著取來一對籮筐與大門坎平行擺放在堂屋內,把剛才嚇唬“嘚吖”的殺刀順著擱到扁擔上,又從炕上取來臘肉,從木缸里撈來糯米粑,按“后到先”的順序一個一個的點名來領雜包,每送一塊臘肉或一塊糯米粑都要拿到籮筐前面的爐火上晃兩下,再丟進籮筐里,以示祖先認領了。最后還要多打發幾分給新近去逝的那位,請他帶到田壩去查看哪個沒領得就分給他,因為傳了多年多代,后世子孫無法全部知曉祖先的名字,望祖先們原諒。

  “票包”儀式結束,打開大門,讓“嘚吖”挑起雜包把列祖列宗一個個送到他們的“家”,同時囑咐列祖列宗一路走好,以后過節時后世子孫還會恭請恭迎先祖們回來的。

以上九道程序,是布依族“過年”必須履行的主要習俗。或唱或念,或誦或白,全部用布依語完成。其他還有比如正月初九“叫米魂”、正月十五“接姑媽”等等,屬于年后的活動了,本文不再贅述。

(作者系民建黔南州委會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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